散落繁花緣未盡

「漾漾。」
聽到一聲呼喚，褚冥漾隨即從游離的狀態將自己的思緒給拉了回來，很快地，看到了一雙溫柔的褐色雙眼正注視著他。

「伊多？」
被喚作為伊多的男人是咖啡店的店長，在兩年前家中發生了些意外後，便自願休學，帶著兩個還在學的弟弟買下了這塊地，並成立了這家位於老舊小巷中的純白咖啡廳。
但到至今，褚冥漾還是不清楚三人的家中到底是發生了些什麼，才會讓眼前這個溫柔的大哥哥拋棄了學位，與另外兩個雙胞胎弟弟一起來到了這個毫不起眼的地方。雖然他隱隱約約的有發覺到三人家族背景的來頭一定不小，但是三兄弟似乎並無打算告訴他，所以他也不打算過問。
那畢竟是人家的私事。
「怎麼了嗎？」仰起頭，褚冥漾將他黑色的雙眼對上自家店長的褐眼。
只見伊多搖搖頭，「沒什麼，只是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你可以先回去了喔。」伊多指向由自家胞弟親自挑選的時鐘，對著他的小員工說道。
褚冥漾順著他的手看了過去，先是愣了一下，後「哇」的大叫了出來。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對著那些因他大叫而將視線投注到他身上的客人頻頻點頭道歉，他無法相信時間流逝的速度。
竟然已經快要七點了！原來他發呆發了這麼久嗎！
「對啊，漾漾你要不要快點收拾一下回去了？明天就要開學了，我記得你不是還有說學校要考複習考？書都確定念完了嗎？」
將小員工可愛的舉動全看在眼裡的店長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隨即出聲提醒。
「對啊啊啊我都忘記了明天要考試啊──」糟糕，他英文只看了一點點，國文根本不用看因為那是沒有範圍的東西但是數學就完蛋了啊啊啊──
數學不念不行啊，雖然他的在校成績沒有差到哪裡去，但是數學不念的話那就全部完蛋了！所有考試的排名不外乎是用數理科定勝負，而開學的複習考又只考國英數三科，所以要是他的數學考差了的話……
嗚嗚嗚他沒辦法想像到時候自家胞姐拿到成績單時的那個微笑但實際上卻超恐怖表情啊──！
「怎麼？這一整個暑假漾漾都沒唸書嗎？」推開吧檯旁的門從廚房走出，一個臉上帶著燦爛微笑，與伊多有些相似的男人用拿在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自己因洗碗而濕濕的手。
將毛巾隨意的丟在了吧檯上，男人勾住了褚冥漾的脖子，「這樣可不行啊漾漾，你現在這個年紀該做的事情就是讀書，然後將來考個好大學，拿到好學位，找到好工作，最後討個好老……」開始像是在述說什麼大道理般的很神氣的說著。
「雷多，別站在這邊擋路，要換手就快點。」
隨即立刻被打斷。
一個與雷多相似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褚冥漾轉過身去，看見了另一個也與伊多有幾分相似的男人，但是卻與被稱為雷多的那個男人長的如出一轍。
褚冥漾被雷多以勾著脖子的姿勢帶到了一個小小的，勉強可以稱做是員工休息室的小房間，那個跟後者長的一模一樣的男人則是跟在他們後面，有些不爽的看著自家兄弟。
男人名為雅多，是雷多的雙胞胎兄弟
「雅多！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可是在教導漾漾人生的大道理耶。」
「那種大道理不用你教也會。快點出去，你沒看見一大堆桌次在等點餐了嗎？漾漾都要走了你不要再增加店裡的困擾了好嗎。」
「可是──」
「呃，我沒關係的，如果真的很忙的話我也可以留下來幫忙沒關係。」頂多明天考試的分數會很精彩就是了。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個笑一個面無表情的同時看向他，然後又同時說出：「不行。」
「漾漾你不是很想要用在校成績推甄上裡理想大學嗎？」
看著雷多難得有點嚴肅的看著自己說道，褚冥漾有些緊張的點了點頭。
「那就快點回去吧，我們兩個都不希望你因為店裡的事而耽誤到學業。」
雅多也難得的放柔了臉部表情，對褚冥漾說。
「可是、你們這樣，店裡忙得來嗎？」
他不是不想回家念書，補救他那現在有點小危機的數學，但是在剛剛看到了店裡的人潮越來越多後就想留下來幫忙，讓三兄弟可以輕鬆一些。
有時候，多一個人都是一個很大的助力，尤其是像這種時候。
雖然這家咖啡店的位置真的很不起眼，但是靠著熟客的推薦，客人總算是日漸多了起來，雖然嘴上不說，但是褚冥漾知道其實他們三個人是很累的。
所以每次下班時他都會再留下來幫忙一小段時間，打掃或是洗洗碗盤，又或是清帳，有時甚至會到十、十一點才離開店。
雖然每次都被他們三個人給勸阻，但褚冥漾還是執意留下。
不是為了加薪，只是出於責任感罷了。
不只伊多，雅多和雷多也都看的出來眼前這名少年的心思，但是他們並不希望褚冥漾真的因為店裡的關係而讓學校課業落後，這是他們最不希望見到的。
他們三人因為迫於現實而必須離開那個充滿歡笑的校園，提早進到社會來面對許多的挑戰，所以他們並不希望褚冥漾踏上與他們一樣的路。
他們希望褚冥漾能完成自己的夢想，好好的讀完書後再進入這個黑暗、現實的社會。
所以他們撒了一個小謊。
「沒有關係，你快點回去吧，等等就有別的員工會來了，到時候再讓他接手你的工作就行了。」雅多還是很堅持的看著他，那對褐眼裡透露出了一股堅毅。
「咦……」又來了，每次都是別的員工，他根本從來沒看看過那個別的員工好嗎！怎麼可能他和那個別的員工的班表都剛好錯開啊，而且他暑假不是每天來上班的嗎！？
見鬼了根本就有問題！
「對啊，所以漾漾你別擔心了，快點回去念書吧，我們會把一切打理好的。」雷多拍了拍他的肩，用著很輕鬆的語氣說著，但是卻也看的出來他眼中也有與雙胞胎兄弟一樣的堅毅。
褚冥漾看著眼前兩個此時露出一樣嚴肅表情的雅多和雷多，莫名的覺得有股壓力正漸漸的壓到他身上。
不安的來回看著雙胞胎，褚冥漾最後還是敗給了他們釋放出來，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於是他脫下圍在下身的灰色半身圍裙，放到了一個伊多為自己準備，專門放自己物品的小櫃子裡。
拿起黑色的後背包，「那……我走囉？」他緊張的詢問。
「嗯。」點頭。
「漾漾再見──」熱情揮手。
他點點頭，「明天見。」然後推開了員工休息室的門，走到了剛剛還很安靜，現在卻人潮眾多的咖啡店裡。
「漾漾，路上小心喔。」微笑。
「謝謝你，伊多。對不起我先走了。」他對那個善良的店長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後便隨即走到大門前，拉開玻璃門。
踏出了店門後，褚冥漾回頭看了一眼店內，看見的是伊多與雷多換手，外場由雷多和雅多負責，伊多則是負責廚房的工作，放心的將一切交給兩個弟弟。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雙眼有些酸澀。
對不起，謝謝你們。

他再次提起雙手，那修長的手指按下鍵盤時是那般的震撼，然後啪咑啪咑的聲音又再次傳入耳中。與剛剛不同，這次的速度又比先前還要快上許多，甚至開始有愈加愈快的趨勢，那急速使一旁的人感到有些緊張，冷汗直流。
他不時的停下來，右手拿起了咖啡杯放到嘴邊小口啜飲，但左手還是維持著同樣的速率打著鍵盤。
就這樣反反覆覆的將一樣的動作給做了幾次，打出了句號的指令後便按下存檔鍵。將今天本預定到達的進度給完成後，冰炎稍微的將頭給往後仰，轉了幾下讓因長時間維持相同動作而有些僵硬的脖子得以舒緩，抬頭看了一下咖啡色的復古時鐘，已經離他剛進來時有兩小時之久了。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

輕鬆的爵士樂迴盪在這純白的空間中，配上瀰漫在空氣裡的咖啡香、茶香及餐點令人垂涎三尺的味道能使眉頭間的痕跡慢慢撫平。而在這氛圍之下，一天之中累積下來的壓力也隨之消散。

褚冥漾將咖啡打好了奶泡，在上面拉出了一個幸運草形狀的花，看著那完美，與現實幾乎完全相同的圖案，他不禁勾起了嘴角，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他將白色的咖啡杯和提拉米蘇共同放到了黑色的拖盤中，將之拿了起來後便側身推開了吧檯的推門，走向了指定的桌次。

停在與牆壁同色系的白色桌旁，他左手單拿拖盤，右手一一將餐點放下，面帶微笑：「這裡是您的餐點，請問餐點都到齊了嗎？」
看著客人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褚冥漾在問過還需不需要再加點什麼，而客人也回絕後，他露出了溫柔的笑。
「那祝您用餐愉快。」

然後他將拖盤緊貼著大腿用右手拿住，正打算轉身回到吧檯繼續準備飲料時，眼角餘光瞄到了掛在某個梁柱上的咖啡色復古時鐘，分針正停在大約五十九分，而時針則是接近兩點的位置。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時鐘的整點報時音樂響起，同時耳邊也傳來了用來通報的叮鈴聲。
於是褚冥漾又一個轉身，一天下來最燦爛無比的笑容在他臉上隨之綻開。

「歡迎光臨！」

★★

推開門，讓頭上的鈴鐺叮叮作響後，冰炎看也不看的向對他問好的黑髮黑眼服務生禮貌性的點了點頭，帶著一種使人屏息的氣勢走向位於角落，落地窗旁的白色圓桌。

說這個位置是他的專屬位也不足為過，兩個月來他有哪次不是坐在這個位置的？
這個位子是在他第一次進到這家店時便選上的位置。此處不僅採光好，風景也好，這個季節從窗外看去可以看到一棵又一棵的翠綠楓樹。如果是在秋天的話或許還可以看到一大片的楓葉也不一定吧，那片景象一定很美。冰炎這麼想著。

熟練的，他拉開了白色的椅子，坐下的同時手也沒閒著的把手上的黑色提袋放在桌上，頓時與下方的白色圓桌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他隨即又拉開了拉鍊，從中拿出了一台黑色的筆記型電腦。
然後他的眼角看到了穿著了半身灰色圍裙的服務生手拿著小小的筆記本走到了他的桌旁。服務生雙手放在胸前，緊緊的抓住小本子，戰戰兢兢的樣子看起來似是很緊張。
翻開了電腦的上蓋，彎下身將插頭到了桌腳旁的插座中，再次起身時冰炎按下了電源鍵，視線停留在電腦螢幕上，看著電腦緩慢開機，動作一氣呵成。再怎麼普通的動作不知為何的，由他做起來就是特別的好看。

「請問今天還是一樣嗎？」服務生輕柔的聲音在冰炎的耳邊響起。柔柔的，挺悅耳的，冰炎已經無數次這麼想過了。
但他卻從來沒有抬起頭看看聲音的主人是長什麼樣子，「嗯。」兩個月來他都是這樣子的回應他，然後手操控滑鼠，點開存檔，「麻煩你了。」
他聽見了那柔和的聲音回應了一聲「好的」後，眼角又再次瞄到服務生小心翼翼的轉身離去。

冰炎將兩隻手放在黑色的鍵盤上，那修長的手指在移動的樣子宛如專業鋼琴家般演奏時，手指在琴鍵上舞動，行如流水。
喀咑喀咑的聲音以飛快的速度傳進了他自己的耳中，他的赭眼專注地看著螢幕，要是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甚至還能發現他的掩映出了螢幕上的畫面，那螢藍的光照打在赭眼上時成了一種詭異的搭配；而那畫面上的黑色扭曲的小方塊與手下敲打鍵盤的速度成了正比，快速的增加。
但當冰炎一叫出了螢幕小鍵盤，敲出了句號的指令後他便手指一頓，幾秒鐘過去了，也沒有任何看似會再次動作的跡象。

他嘖了一聲，左手放在桌上開始用食指規律的敲打著桌面，而右手則是扶額，雙眼瞪著眼前的畫面。
這個月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最近總是頻頻卡搞，明明腦中有想法，但卻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文字組合來描述他腦中所出現的場景。他也對於那些修飾文字的地方感到煩惱，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使簡單的文字看起來不失優雅，使人看著不會枯燥乏味。

皺了皺眉，冰炎停下了敲打桌面的左手按下了Enter鍵，換行。
他看著那一根長條狀的物體在他眼前閃啊閃的，好不諷刺。

有些惱怒的按下了存檔鍵，他關掉了視窗，點開了瀏覽器，從我的最愛中選取了他的噗浪，想看看粉絲們給他的留言。
在等待網頁匯入的過程中，他又從眼角看見了穿著灰色半身圍裙的服務生正在向他靠近。

他難得的將兩隻眼都從螢幕上移開，看見了白色的馬克杯被放到了自己的桌上，那位置不會讓他因為手臂的碰觸而打翻馬克杯使電腦就這樣遭殃。
「為您送上您餐點。」似乎是沒想到冰炎難得的會將視線從電腦上移開的關係吧，正在將擺著蔬菜三明治餐盤送上桌面的右手突然頓了一下後才將盤子放到了白色馬克杯的旁邊。
「祝您用餐愉快。」他聽見了那柔聲帶了幾分笑意，下一秒隨即又看見那身影轉身後漸漸遠離。

冰炎盯著眼前打著奶泡的卡布奇諾，看著上面火焰圖案的拉花，心裡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搖了搖頭，左手拿起了咖啡杯，淺嚐了一口，脖子上的喉結隨之上下移動。
閉上了眼，體會著濃密的咖啡香及奶泡在嘴中擴散的感覺，而耳邊迴盪著輕快的爵士樂，冰炎覺得似乎有什麼正在腦海中慢慢成形。

放下了手中的馬克杯，舌頭將嘴外繞成圈的奶泡給舔掉。又過了約幾十秒的時間，他睜開了雙眼，那對赭色比剛剛多上了幾分光采。

那是一個寧靜的下午。
 
一如往常的，他來到了自己二十幾年來幾乎每天都會報到的，坐落於一個不受外頭馬路吵雜干擾的咖啡店。